张仃是成就卓著的工艺美术家、中国画家和美术教育家,同时又是杰出的漫画艺术家。正因为他有着广博的艺术修养和长于多种美术创作实践,是我国美术界公认的“多面手”,前几年曾有朋友用两句诗来概括他的艺术成就:“独领风骚成全才,鬓华虽改艺常青。”即使如此,漫画创作仍是张仃艺术生涯的重要组成部分。由于客观和主观的种种原因,张仃这个“多面手”的漫画创作显得并不连贯。大体来说,可以划分为这样藕断丝连的五个时期:上世纪30年代(1934年至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前);抗日战争初期(1937年抗战爆发至1938年秋到延安);解放战争时期(1946年至1948年在《东北画报》时期);新中国成立后(1950年至1957年“反右”运动开始);“文革”结束后(1976年)。
(一)
张仃在1917年农历五月十九日生于辽宁省北镇县。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深感亡国之痛的他离开家乡流亡进关。1932年15岁的张仃考入北平艺术专科学校中国画系。1934年与人组织“三C战地宣传队”到山海关东北军驻地宣传抗日,在北平艺专展出揭露日军暴行和社会黑暗的漫画30幅,其中以唐代诗人杜甫诗句为题的《有吏夜捉人》的漫画颇受社会好评。同年张仃主持筹建北平左翼美术家联盟,9月被国民党宪兵逮捕,被判三年半徒刑,因年幼改送苏州反省院。1935年经艺专同乡帮助,被保释出狱,他带出在狱中所作呼吁抗日反对暴政的漫画数十幅回到北平,同年秋与人在北平艺文中学举办“漫画展”。
1936年春张仃经北平艺专校长介绍,到南京为《中国日报》、《扶轮日报》、《新民报》创作漫画,作品有揭露日寇侵略和社会丑恶现象的《看你横行到几时》、《玩偶大观》、《狗仗人势》等。同时在上海《时代漫画》(鲁少飞主编)、《上海漫画》(张光宇主编)、《泼克》(叶浅予主编)等刊物上发表大量漫画,如《买卖完成了》、《春劫》等反映帝国主义镇压上海工人罢工及长江水灾;《同志》、《乞食》等反映“一二八”淞沪抗战后伤兵流落街头及灾民在大城市乞食;《春耕》、《野有饿殍》等反映连年内战无法耕种及旱灾惨状。其中《野有饿殍》原刊于《时代漫画》1937年的“社会动态漫画专号”封面上,副题为“蜀中风景”。描写的是当时四川大旱灾年的悲惨情景:骨瘦如柴的父亲端着破碗,小儿抱着他的大腿叫饿,干裂的地面上躺着尸骨……而一根柱子上却出现“皇恩雨露深”的字样。这幅漫画不仅通过描写灾民生活表达了画家对劳苦大众的深切同情,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画家让“皇恩雨露深”几个字出现在这样特定内容的画面上,进而尖锐地把讽刺矛头指向了不顾人民死活的国民党反动政府,具有画龙点睛的作用。这比起当时一些单纯描写干旱自然灾情的作品来,显然具有更为深刻的思想内涵。
1936年第一届全国漫画展览会在上海举行。张仃参展的三件作品为《年午夜》、《午夜的商人》和《逃荒》,其中《年午夜》一画描写上海贫民区过年时的悲惨景象。全国漫画展到南京巡展时,张仃又有四件作品参展,其中《弃婴》、《一将功成万骨枯》,内容仍为反映民不聊生与反对内战。
叶浅予曾对张仃30年代的漫画有过高度评价:“张仃这个名字在30年代漫画界初露头角时,漫画刊物的编者们好像发掘到一座金矿,舍得用较大篇幅发表他的作品。”“张仃在抗日战争前夕,和上海的漫画刊物取得联系,发表了大量针对反动政策的讽刺画,显示了这位漫画青年的政治敏感和造型才能,很快成为漫画界中坚力量。”
(二)
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后,以中华全国漫画作家协会为母体成立了上海漫画界救亡协会。同年“八一三”日本帝国主义进攻上海,上海守军进行坚决抗击。为使漫画这一战斗艺术直接为抗日救亡服务,上海抗敌后援会和上海漫画界救亡协会很快将漫画家们组织起来,开始了两项卓有成效的具体行动:一是于8月底派出以叶浅予为领队的救亡漫画宣传队从上海出发奔赴各地;二是9月20日创办了抗战初期团结全国漫画家从事抗日救亡宣传工作的刊物《救亡漫画》五日刊。《救亡漫画》在题为《漫画战》的“代发刊词”中,号召全国漫画家“与日寇作一回殊死的漫画战”,“以争取抗敌救亡最后胜利”。该刊编辑委员会由各地漫画界代表组成,张仃此时在南京,他也是编辑委员之一。张仃在《救亡漫画》上发表了《战争病患者的末日》、《收复失土》、《日寇空袭平民区》等。
《战争病患者的末日》以上海“八一三”事变为题材,画疯狂的“日本军人”发动的“上海战争”,实际上是刺破战争狂人自己肚皮而伸出的大炮筒和刺刀。日寇这个“战争病患者”越是疯狂侵略中国,它的“末日”只会更快到来。作品以富有装饰性的粗细对比强烈的黑白线条造型,将侵略者张牙舞爪的野兽般的疯狂病态刻画得很充分,但它的肚皮已被刺破,终于逃脱不了自取灭亡的命运。此画虽出现在抗战初期,但漫画家早已预见和指出了侵略者必败的必然结果。
张仃另一幅漫画《收复失土》,画中的抗日军人一手握枪,一手高举大刀,两腿横跨长城内外,背景是山海关外当时已陷入日寇魔爪的东北大好山河与战火硝烟。抗日军人为“收复失土”而战,这“失土”当然也包括画家张仃的东北老家在内。作品通过抗日军人高喊的“收复失土”,正表达出了画家张仃和无数流亡的东北同胞“打回老家去”的心声。为什么当时在张仃笔下会出现那么多以抗日救亡为题材的满怀激情的漫画? 这显然如叶浅予所说,与他这个“从家乡流亡进关”的“深感亡国之痛”的“忧国之士”的亲身经历紧密相关。
以叶浅予为领队的救亡漫画宣传队来到南京,张仃参加漫宣队。该队于“九一八”纪念日举办“抗敌漫画展览会”,张仃参展的有大幅漫画《打回老家去》等。1937年12月日寇侵占南京,漫宣队撤退到武汉,便隶属于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领导,在周恩来、郭沫若指导下开展活动,漫宣队员们更加全力以赴地投入抗日漫画宣传工作。此时作为抗战初期全国文化中心的武汉,成立中华全国漫画作家协会战时工作委员会,张仃是15人委员会之一。1938年1月漫宣队创办《抗战漫画》半月刊,这是继《救亡漫画》之后全国漫画运动的又一个中心刊物。《抗战漫画》创刊号由叶浅予设计封面,封底是张仃创作的漫画《兽行》。这件作品揭露日本侵略军强奸并杀害中国妇女的罪行,画日本强盗施暴后还残忍凶恶地一脚踩在中国妇女的尸体上。背景是被日军烧着的民房,升起一团滚滚的浓烟。作品将日寇野兽般的凶残罪行和丑恶面目展露在人们面前,自然会激起每个善良的中国人对侵略者的深仇大恨。
1938年春天,为让世界各国人民了解中国抗日战争,国际宣传处需要一批以中国抗战为题材的漫画赴苏联展出。为此漫宣队组织创作赶绘出45幅大布面漫画,于同年6月如期在苏联莫斯科展出。其中就有张仃的《欲壑难填》,作品将漫画和宣传画的特点有机地结合在一起,通过绘画形象把日本强盗贪得无厌、欲壑难填的侵略野心和狰狞面目展示在世界人民面前。张仃还在《抗战漫画》上发表有《世界和平阵线的公敌》和揭露日寇破坏九国公约的漫画《蹂躏得体无完肤》等。
1938年秋,张仃到延安,在延安鲁迅艺术文学院美术系任教。
(三)
1945年抗战胜利后,张仃离开延安随军北上。1946年到哈尔滨,任《东北画报》社总编辑,主编《东北画报》、《东北漫画》、《农民画刊》等。解放战争时期他发表的漫画有《城头变幻大王旗》、《自卫战争的第二条战线》、《十五年前的一幕童话》、《上海冒险家的乐园》、《杀人的烟幕》、《反对蒋介石出卖中国主权》、《反对美帝扶日援蒋侵略中国》、《挡不住的伟大力量》等。其中的《城头变幻大王旗》针对抗战胜利后美帝对国民党反动派的支持和蒋美勾结发动内战的社会现实。作品分左右两图:左图描写1931年日寇在蒋介石“敦睦邦交”的借口下,踩在蒋介石的背上在城头上挂起了日本“膏药”旗,那是指“九一八”事变后由于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而使日冠占领了中国东北;右图描写1946年美帝在蒋介石“恢复主权”的借口下,踩在蒋介石的背上在城头上挂起了美国“星条”旗。左右两图以相似的构图,两相对照,揭示出问题的本质:1931年与1946年都是在蒋介石的卖国政策下,使一个帝国主义和另一个帝国主义在中国的“城头”上挂起了他们侵略强盗的“大王旗”。
此时期张仃还创作有年画《儿童劳军》和宣传画《在毛泽东旗帜下前进!》等。
(四)
1949年张仃出席在北京召开的第一届全国文代会,当选为中华全国美术工作者协会委员,作为五人接管小组成员之一接管北平艺专。1950年中央美术学院成立,任实用美术系主任、教授。1957年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教授、第一副院长兼党委委员。1950年至1957年创作和发表漫画《纸老虎》、《“史芬克斯”的新谜语》、《雾伦敦的暴风雨》、《今日巴黎》、《赏赐》、《伤春篇》、《福赐天官》、《孙悟空跳出老君炉》等,并为新中国成立后首届全国漫画展览会设计创作宣传画。1956年底至1957年初全国漫画展在北京举行,张仃设计创作的宣传画描写公鸡大战“五毒”(蛇、蝎、蜈蚣、壁虎、蟾蜍)。这里的公鸡与“五毒”之战,象征善与恶、美与丑的激烈搏斗,那只勇猛顽强、嫉恶如仇的大公鸡占据画面的显著位置,其一边的翅膀化作巨手紧握一支沾水钢笔,锋利如刀的笔尖将“五毒”之首的毒蛇之颈刺了个透。公鸡张口瞪眼,冠似火焰,大尾高翘,两爪如耙,威风凛凛,颇有所向无敌的英雄气概。作品构图饱满,既有版画的强烈黑白对比,又有民间剪纸的浓厚装饰风味。这件作品富有深刻的寓意,形象地概括了我国漫画所具有的战斗精神和社会意义,是一件思想性与艺术性俱佳的优秀之作。
张仃的《孙悟空跳出老君炉》,作于1957年,画孙悟空手执“小大由之”的巨笔跳出写有“清规戒律”字样的老君炉。当时毛泽东主席提出“百花齐放,百花争鸣”的“双百”文艺方针,张仃热烈响应这一号召而创作此画。“孙悟空”喻指文艺工作者和社会科学工作者,“老君炉”喻指各种束缚思想和创作自由的“清规戒律”。但紧接着“反右”运动开始,张仃和全国的文艺工作者和社会科学工作者都没有能跳出这个“老君炉”。于是张仃画完这幅漫画之后,赶快刹车,长时间不再画漫画,而把精力和兴趣转向别的方面。
(五)
张仃漫画创作的尾声,是1976年10月“四人帮”被粉碎“文化大革命”结束时他创作的以《立此存照》为总题目的漫画组画。当全国人民热烈庆祝粉碎“四人帮”的胜利时,张仃自己虽然还没有被“解放”,但他仍感到异常的兴奋和激动,他忽然说:“我要画漫画了,‘四人帮’是绝好的漫画题材。”于是他利用晚上时间画了起来,当时只能给家人和少数挚友看。他的第一张批判“四人帮”的漫画就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1980年《立此存照》在香港展出,引起中外人士的震动,并被人收藏。香港女画家唐乙风撰文说;“一组《立此存照》讽刺‘四人帮’的漫画,真是太妙了。画家巧妙地运用汉、唐壁画的技法与形式,掺和了民间版画和宗教木刻手法,又以欧洲现代派的某些色彩与中国传统色彩结合,运用传统笔墨,画出了这一组装饰性、艺术性极高的历史性漫画。”这组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立此存照》,是张仃漫画创作生涯的收山之作。
结语
在中国漫画史上,张仃是以张光宇为代表的中国漫画装饰画派的重要一员。漫画创作在绘画技法和工具材料上是不受限制的,其关键要尽可能适应作品内容和构思的需要。将漫画的内容和构思与装饰绘画的表现手法结合在一起,或者说以装饰绘画的表现手法来传达漫画的内容和构思,是这一中国漫画画派的显著创作特色。张仃漫画的取材和思想倾向,与画家所处的20世纪中国社会大变动中的时代风云变幻和画家个人的特殊经历与爱憎态度、政治见解、思想情感等紧密相关。我们常说,漫画与时代是同步发展的,中国漫画与中国社会是同呼吸共命运的。这一中国漫画发展的一般规律,在张仃数十年间创作的那些充满现实主义精神和具有强烈视觉冲击力的反侵略、反暴政、反内战、揭露社会黑暗、同情劳苦大众的漫画,一直到揭批“四人帮”的漫画,都得到了最为鲜明的体现和最有说服力的印证。
张仃的漫画风格和张光宇一样都曾受到墨西哥画家里维拉和珂弗罗皮斯的影响,德国的乔治格罗斯和美国的威廉格罗拜等进步画家也是他敬佩和学习的对象。同时,张仃也从中国传统绘画和民间装饰艺术中吸取营养。叶浅予就曾谈道:“张仃青年时期学的是中国画,他的漫画创作特别用心于‘骨法用笔’的造型准则,简练、准确、锋利、刚强,富于煽动性和吸引力。”“张仃除了在中国画的笔墨中吸取营养,还受到同时代画家张光宇民间画风的影响。民间画风的特点是:掇大要,去芜杂,方笔圆笔交错运用,笔线减至不能再减,使造型接近几何体,却不是抽象的几何体,而是极度概括的具象形体。这种造型方法表面看来是夸张之极,其实是概括之极。”
如果说,2001年张仃荣获中国文联和中国美协在美术界设立的国家级专业学术大奖首届“金彩奖”成就奖,是对他这个“多面手”的一生的艺术成就的综合、全面的肯定,那么,在这之前的1988年他荣获中国美协漫画艺委会设立的中国漫画界最高奖首届“中国漫画金猴奖”荣誉奖,则是对他这个“多面手”的一生在漫画艺术方面的成就和贡献的充分肯定。
黄远林: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美术家 协会漫画艺术委员会委员。
| 更多关于笔墨..... |
| 访中国工笔画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王天胜 |
| 工笔画市场的未来空间从王根生现象谈作品的生命力 |
| 打造时代精品 再创工笔辉煌“全国第六届工笔画大展” |
| 写给“全国第六届工笔画大展”的话 |
| 永不停止的追求与超越访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研究员、著名工笔画家孙玉敏 |


档案
日志
相册
视频



评论
想第一时间抢沙发么?